极目新闻记者 毕若雪 王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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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春天，麦子阿姨实现了成名后的第二次出走。并且，她还去了泰国。
时间回到2024年夏天，河南安阳农妇秦士芳因为一句“种完麦子，我就往南走”，突然火遍全网，网友亲切地唤她“麦子阿姨”。
在此之前，她是好姐姐、好妻子、好母亲、好奶奶，照顾家庭、种地和打零工构成了她全部的生活。与主持人大冰连麦后，她带着众人的期待完成了一次出走。过去一年多里，秦士芳去了西双版纳，之后回到安阳。
今年1月22日，秦士芳再次前往云南。与第一次出走时的全网瞩目不同，她此次出行并未受到太多关注。她也时常开直播，但直播间里人数寥寥无几。3月底，秦士芳还和在西双版纳结识的朋友一同前往泰国游玩，这是她第一次出国，感觉一切都很新鲜。
当流量退去，麦子阿姨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？她会感到落差吗？在麦子阿姨第二次出走之前，极目新闻记者来到她的老家专访了她。
读书和远方是心中两个执念
距离河南安阳市区6公里的西辛安村，是麦子阿姨秦士芳生活的地方。
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自建房，紧密排列。从大街旁拐进一条巷子，前行两百多米，便是秦士芳的家，一栋两层民房，大门口还装着一个监控。与想象中不同，村子并不热闹，秦士芳的家中也不再挤满人。出现在记者面前的她，头戴粉丝赠送的珍珠发饰，笑脸盈盈、精神饱满。
1960年11月，秦士芳出生于河南安阳的小乡村。
小时候，秦士芳的父母在省道旁开了一家小饭店，来往的车辆、行人在此休憩，热闹的景象印在了她的童年记忆里。“记事儿的时候，家里就开着饭店了。”秦士芳回忆，大约五六岁时，自家院里有一棵苦楝树，树杈间有一处形似座位的地方，她常和大她一岁的堂叔争抢着爬上树，坐在上面眺望远方。
这份向往，在严苛的家教环境里显得尤为珍贵。秦士芳家中规矩多，父母不让女孩和男孩一同外出玩耍，就连穿衣也有讲究，姐姐衣服上的白色纽扣都不被允许。
家里共有七兄妹，秦士芳排行第四，她有两个姐姐，一个小时候因病去世，一个在玩煤火时烧伤了脸，哥哥也因意外导致智力缺陷。作为家中第一个健康的孩子，秦士芳承担起照顾三个妹妹的责任，在家里打扫卫生、洗衣做饭。为了帮衬家里，秦士芳的姐姐读完初中便辍学，而她也在12岁时被迫放弃了学业。她先在家里饭店帮忙，又去生产队做工。
秦士芳年轻时照片
现在提及辍学，秦士芳仍有些难过。最初接受媒体采访时，她总是掉眼泪，这是心中无法逾越的一个坎。“有时做梦都想回去读书”，但她不怪父母，因为她只是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之一。
读书和远方成为了秦士芳心中的两个执念。她无法实现读书的梦想，却可以选择出去看看。
20岁时，她迎来了第一次出走。
一次偶然，秦士芳在收音机里得知郑州的一家裁缝学校招收学徒。怀着学一门手艺和看看外面世界的念头，她揣着一张23元的车票和一锅馒头出发了。抵达郑州后，为解决吃饭问题，她靠帮人做饭换取口粮。一年多后，秦士芳学成返乡，先是在老家和周边村子开办裁缝培训班，随后又把培训班开到了城里。
然而，意外发生了。一天在家捻棉花时，秦士芳不小心伤到了手指，她无法再从事裁缝工作。
于是，出走的秦士芳回家了。
彼时，秦士芳也到了适婚年龄。经人介绍，她与年长自己两岁的李吉明结缘。秦士芳是幸运的，她嫁给了自己心仪的人。“上学时，李吉明就是班级前几名，而且他读完高中了，很有文化。”秦士芳坦言，此前媒人介绍过几十个相亲对象，她都未曾动心，她看中的正是李吉明的文化素养，这也是在弥补自己没能继续读书的遗憾。
秦士芳和儿子小时候合影
婚后，秦士芳仍惦记着出去看看。丈夫李吉明却与她截然不同，性格十分保守，常常能在家下一天象棋，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。儿子长到五六岁时，秦士芳再一次动身，前往山西阳泉做起芝麻糖生意，儿子则交由秦士芳的母亲照料。然而不到半年，一则新闻让她改变了主意。她在《焦点访谈》中看到孩童街头被拐的报道，联想到姐姐幼时烧伤的经历，愈发放心不下儿子，决心回家亲自照料孩子。
出走的秦士芳再一次回来了。
此后的三十多年里，秦士芳的人生轨迹始终围绕着家庭，儿子读完书，成家后，她又开始帮忙带孙子。等待孙子长大一点，又有了孙女。麦子也需要精心打理。她在每年十到十一月种下麦子，每天浇水除草施肥，直到第二年五六月麦子成熟，把麦子割下。一年中大半的时间就过去了。
夫妻俩还在自家房子的一角经营着一家小卖部。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，大多是笔、本子、橡皮等文具用品，还有零散的糖果、饼干这类附近孩子最爱买的零嘴。小卖部对门就是村里的中学，一到下课时间，就有不少学生过来买东西，店里顿时被嬉闹声填满。
日子就在这琐碎又热闹的声响里缓缓流过。
改变命运的一次连线
出走两次未能成功的秦士芳，依旧想去远方看看。
此前两三年，秦士芳便动了外出的念头。那时孙子已经入学，儿媳的母亲退休在家，能够帮忙照料家里，她本已做好出行准备，却因儿媳怀上孙女，计划不得不搁置，但她外出看看的想法始终没有打消。
时间来到2024年夏天，孙女已经三岁，秦士芳心想是时候可以出门了。“腿脚也不好，再不出去，以后怕是真的出不去了。”
当年9月12日，与主持人大冰的一次直播连线，改变了秦士芳的命运。那段时间，大冰正持续开展直播连线活动，耐心解答网友提出的各类问题。当晚，秦士芳失眠睡不着，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大冰开播的消息。直播间内，大冰如往常一样说道：“谁要是有什么问题，可以写上去。”
秦士芳鼓起勇气，敲下了藏在心底几十年的愿望：“想看祖国的大好河山。”随后，她向大冰的直播间发送了连线申请。那时，她的账号昵称还是“三姐”。
秦士芳与大冰连线截图
大冰念出了这句话：“想看祖国的大好河山，三姐。”秦士芳怯生生地开口：“冰哥，你好。”大冰温和地回应：“好，咱俩还不定谁大呢。”犹豫几秒后，秦士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：“我想出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，但是我手里只有5000块，我是农民，还有咱祖国给的100多块，我想想这5000块钱，我还有个三轮，出去转转需要花多少钱？”她的语气略显拘谨，却又十分真诚。
听完她的提问后，大冰仔细思考后，问她，你的三轮车能充电吗？它带不带棚？你晚上睡觉睡哪？“可以有棚的，我买一个帐篷，我就往那不冷的地方走”，秦士芳坚定地回答。“有一种可能花不了多少钱，就是直接去海南岛环岛。但是季节要选好，等到明年5月中旬，咱们宁可热点，别冷了。”显然，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，也等不到第二年5月了。
随后，她说出了那句之后为人熟知的话。“咱们农村嘛，种完麦子就往南走。西双版纳那转转，过过冬天，怎么样？”大冰犹豫了几秒说，“因为你的车上不了高速，只能走国道，那边很多盘山道，急下坡。而且会下雨，温差大，很容易感冒的。”
秦士芳又问，“坐上火车或者飞机，消费有多少？”大冰提议：“我告诉您两个特别好玩的地方，机票不贵，去到当地就坐公共交通工具，成都和重庆。去看大熊猫挺好，12月之前不会特别冷。”
对于这几个地方，秦士芳显然有些失望，她心里只惦记着去西双版纳。上学时，她就听过西双版纳，知道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，绿意盎然，即便到了冬天，也有鲜花盛放，一直心生向往。“我想好了，到了西双版纳，就做点小生意，能顾住我一冬天的开支就行。”
大冰不再提议其他地方，转而问道：“你会做烩面吗？你比较擅长做的是什么？”
“保洁，我干过保洁。”秦士芳答道。
大冰给出了最终的建议：“回头你可以看直播回放，因为说一遍你可能记不住。你去西双版纳的告庄，那里有很多客栈，你去和老板商量，只要能包吃包住就行，你帮他们打扫卫生。这样的话，你就能在那儿过冬，不用自己花钱租房子了。”
这一次，秦士芳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。
连线的最后，她感慨道：“小的时候我就想出去转转，到现在年龄也大了，再不出去就真的出不去了。”
随后一段时间，这段连线切片在各大短视频平台广泛传播。一位渴望出去看世界的河南农村阿姨，以及她那句“种完麦子就往南走”，引发了无数网友共鸣。网友们也亲切地将这位与大冰连线的老太太称作“麦子阿姨”。“麦子阿姨”的故事触动了无数人的心，“种完麦子”是对脚下土地的眷恋，“往南走”是对远方风景的向往。
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走
2024年11月初，“麦子阿姨”被找到了。
被短视频平台工作人员找到时，秦士芳正在卖白菜，当时有个电话打了两次，起初她以为是诈骗电话。接通后，对方说：“你在网上火了，人家都叫你麦子阿姨，都在找你。”她这才知晓自己因那句“种完麦子就往南走”走红网络。平台工作人员提出要为她购买车票、机票，助力她前往云南实现梦想，起初她再三推辞，家人也持反对态度，尤其是丈夫李吉明。“云南挨着缅甸，我担心她被骗了。”李吉明说。
在县里当医生的儿子也不同意母亲出门，他觉得让母亲坐别人买的飞机票去旅游，是一种占便宜的行为。全家人里，只有四妹夫贵平支持秦士芳。贵平的想法和秦士芳不谋而合，他觉得人就该出去看看，年轻时忙着照顾孩子，老了又要照看孙子，一辈子围着家里和地里两点一线打转。上了年纪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，是该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。
“很简单呀，想出去走一走，转一转，看看外面的世界，不应该成为一种奢侈的愿望吧。”贵平说。
秦士芳最终还是出发了。前一晚，李吉明终于松了口，前提是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。
当年11月12日，秦士芳出发了，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远行。
到达西双版纳时，她的第一感受是很温暖，和豫北平原的冬天截然不同，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，随处都开着鲜艳的花，正如传闻中那样，冬日里也有繁花盛开。
在大冰的呼吁下，一家民宿老板主动为秦士芳对接好了西双版纳的住宿与工作。她以工换宿，在澜沧江边的一家五星级民宿从事保洁工作。每日工作八九小时，分为上午班和下午班，主要负责打扫卫生、叠床、清洗下午茶餐具等基础工作，店家为她提供食宿，每日支付80元工资，足以覆盖她在当地的日常开销。后来，秦士芳体谅店家不易，主动腾出宾馆房间，搬到了职工宿舍居住。
在云南的四个月里，秦士芳过得很自在，她每天七八点上班，下班后若精力充沛，便乘坐公交或骑电动车四处游览。当地的泼水节让秦士芳印象尤为深刻，场面盛大热闹，参与者上千人，氛围既刺激又放松，让她仿佛回到童年，能抛开一切烦恼尽情玩乐。“每个月都有泼水节，冬天也有，我一共参加了四五次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随便泼，想泼谁泼谁。”现在回忆起这段经历，秦士芳仍觉激动。
麦子阿姨在云南参加泼水节
这段时间，“麦子阿姨”彻底走红。秦士芳出门时有专人陪同，每天都会迎来不同媒体的采访，还收到了央视春晚的邀请函。央视邀请她以特邀观众的身份参与春晚录制。接到邀请函时，她正在饭店打工，心里既懵懂又觉得不可思议，从未想过一个普通农民能登上春晚的舞台。她在现场见到了闫妮，觉得对方性格直爽，和自己颇为合拍。闫妮对她说：“世界就在你脚下，希望你去的地方有麦子的清香。”
次年4月，秦士芳回到安阳，春暖花开，正赶上收麦子的时节，她也早已想家了。
出走之后更勇敢了一些
如果说这趟旅行真正改变了什么，那应该是秦士芳的心态变得更加开阔，胆子也更大了一些。
“从云南回来后，说不上来她哪里变了，反正就是变了。”李吉明说，她比以前更勇敢了。妹夫贵平也觉得秦士芳变了：从云南回来后，她成了红人，圆了很多人只敢想却不敢尝试的梦，还考了驾照，敢于去尝试更多新鲜的东西。
去年12月底，秦士芳通过了驾考，她开心地向记者展示了自己的驾照。考驾照是她年轻时的愿望，6月正值农闲时节，刚好有了备考时间。“现在家里条件好了，没什么要紧事，我也想趁机圆了年轻时的梦。”
秦士芳向记者展示驾照
秦士芳花3000元报名了河北邯郸的一所驾校。“最难的就是科目一，题库有一两千道题。我没事就刷题，干活间隙也看，有时候能刷到晚上十点，前后大概复习了三个月。”通过科目一考试后，她骑自行车走了70多公里到河北邯郸的驾校，住在那边准备后续考试。在她看来，实操科目相对容易些。12月底，秦士芳顺利拿到了驾照，她说，现在二手车价格不贵，打算买一辆两三万元的二手车，带着老伴一起自驾游。68岁的丈夫李吉明说，他很佩服秦士芳考驾照的勇气。“我很支持她出去旅游，但我可能去不了，身体条件不允许。”他说。
在准备驾考前，秦士芳每周都会骑行两次，她有一辆四五千元的电动自行车，配上骑行头盔和一副手套。从云南回来后，经镇上的人介绍，她加入了一个骑行团，团队成员大多60岁左右。“骑行的人数和时间不固定，想骑车的时候就出发，一般是绕着安阳市转圈，范围在方圆50公里。”
麦子阿姨展示她画的麦子油画
此外，秦士芳还尝试了许多别的新鲜事物，如射击、油画等。“如果年轻10岁就好了，能学更多东西，身体也好。”秦士芳说，未来也想尝试游泳、骑马，此前去内蒙古没能骑马，一直是她的一个遗憾。
更想做回“三姐”
对于走红，秦士芳没有概念。
当被问及哪一刻真正觉得自己火了时，她说自己从不在意火不火，只知道关注自己的人变多了。
数据最直观，十几天内麦子阿姨的账号就涨粉五万。在云南旅居时，走在路上总会有人和她打招呼，无论是餐馆服务员，还是理发店的“托尼老师”，只要拍下她的视频就有流量，她也从不介意别人蹭自己的流量。秦士芳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，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。回到安阳后，仍有不少媒体专程赶来采访她。她认为自己能收获关注，只因道出了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的共同心声：“忙碌了大半辈子，操劳了大半辈子，一直没有时间或精力出去走走看看，他们有这个心思，却没有这个契机。”
西辛安村的一位村民说，村里的好多人，青年人、老年人还有十来岁的小孩，都想向秦士芳学习，出去闯一闯。
去云南之前，平台工作人员将秦士芳的全平台账号昵称改为“麦子阿姨”，但她始终偏爱村民们对自己的称呼“三姐”。比起“麦子阿姨”这个带着流量标签的名字，“三姐”更能让她找回本真。“成了名人之后没那么自由，毕竟没有受过多少教育，不能再信口开河了。”秦士芳的话语里满是质朴的清醒。
秦士芳在麦田里
现在，农忙时节秦士芳仍会打理田地，种上麦子、玉米和蔬菜，延续着与土地打交道的日子。闲时，她还会做家庭保洁零工，只是碍于年纪大了，干活的频次和时长比以往减少了不少。
去年种完麦子后，秦士芳再次出发前往云南，1月22日抵达西双版纳。比起第一次的陌生感，这次她的心态从容了许多。她在当地一边打零工一边游玩，白天在餐馆干活，晚上搭帐篷住，也曾在夜市停车场、桥下这些地方歇过脚。3月26日，秦士芳和在西双版纳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去了泰国，先后游玩了清迈、素可泰等地。她坦言自己以前从来没想过能出国，这次更多是出于好奇，加上同行的朋友人都很好，也就没怎么担心过。“有机会出国，我就出去了，逛清迈夜市时，觉得一切都挺新鲜的，还看到了很多外国人。”秦士芳说。
至于直播，她暂时没有相关打算，只想带着大家的期待继续出发，把看到的风景、吃到的美食、感受到的风土人情，分享给那些没条件出门的人，让他们透过自己的视角看见更广阔的世界。
如今，关注麦子阿姨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。秦士芳家对门中学放学时，不少学生会来她家的小卖部买东西。记者问两位女学生认不认识麦子阿姨，得到的答案是“不认识，没听过”。
流量潮起潮落，或许再过一段时间，就没人记得麦子阿姨了，但2024年，这位65岁农村妇女的出走确是真实发生过的，也给了许多人勇敢迈步的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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