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戏剧大师曹禺93年前创作的剧本《雷雨》遇上有着74年历史的北京曲剧，会在舞台上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？今年1月首演以来，北京曲剧团根据曹禺同名话剧改编的《雷雨》于“五一”假期再度登上北京天桥艺术中心舞台，以京腔京韵重构经典。一时间，社交媒体平台上“二刷”“三刷”的观后感层出不穷：“曲剧的唱腔魅力与戏剧张力完美融合”“感受到每个人物内心都在挣扎”……不同年龄阶段的观众似乎都从这一版《雷雨》中看出了一些新感悟。
近日，在由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、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主办的北京曲剧《雷雨》观摩研讨会上，文艺评论家与主创团队从地方戏如何做好经典剧目改编的角度，围绕剧目创作、艺术表达、剧种发展等方面展开对谈。
凸显剧种特色
作为现代戏剧文学的巅峰之作，《雷雨》自诞生以来不断被复排、改编。除了话剧，影视、戏曲、舞剧、歌剧、曲艺等不同艺术体裁都有对《雷雨》故事的不同演绎。作为北京地区唯一的地方戏，此次北京曲剧的改编展现出浓郁的“京味儿”。
“近几年，剧团先后创排了《离婚》《九重阙》《我这一辈子》等剧目，不断开拓京味文化题材。”北京市曲剧团党总支书记戴兵介绍。北京曲剧是以魏喜奎为代表的北京曲艺艺人创立的新兴剧种，1952年由老舍先生命名。剧种音乐唱腔以北京流行的曲艺单弦牌子曲发展而成，道白以普通话为基础，表演没有传统戏曲的程式，贴近生活、朴实自然。
北京曲剧《雷雨》是北京市曲剧团继《北京人》之后第二次改编曹禺戏剧作品。“该版充分体现了北京曲剧叙事灵活、抒情直接、不拘程式的剧种特点，独有的曲牌唱腔融合说白与演唱，将人物压抑的内心情绪具象化，加强了作品的情绪感染力，为故事增添了绵长悲凉的氛围。”中央音乐学院教授黄宗权说。
该版导演李伯男介绍，剧中所有关键场面均通过北京曲剧特有的剧种语汇呈现，“我们希望通过这种处理，既保留原著的经典张力，又赋予剧作戏曲化的审美质感”。
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执行院长向云驹认为：“北京曲剧的唱腔演绎，既突出了独特的北京曲艺性音乐韵味，也契合了曹禺创作时的诗性追求。”如全剧结尾处没有将四凤、周冲触电身亡和周萍自杀以及繁漪的疯癫一一搬上舞台，而是打破场次和时空的结构，将所有人物并置在舞台上，通过唱腔和象征的手法，以戏曲的写意表达，将情节和命运推向悲剧的顶点。
让经典生出新意
无论是对创作者来说，还是对观众来说，《雷雨》都可谓耳熟能详。怎样让观众仍能为经典走进剧场？
北京曲剧《雷雨》一个最大的改编亮点就是以周冲的视角重述故事，他既是亲历者，也是叙述者与评判者。北京曲剧《雷雨》的改编者王纪新认为，《雷雨》的思想底色带着深沉有力的悲悯和人性关怀，“希望能够以此使观众在沉入剧情的同时，也持守一份清醒，或许这是贴近原意而又不失新意的一种可能”。
“面对经典作品，创作者必须进行相对陌生化的处理，通常就是两个方向：尊重原作或是完全颠覆。”近期，由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主任麻文琦改编的中戏版话剧《雷雨》也完成首演，同为经典作品的改编者，他表示，自己欣喜地在北京曲剧版中看到了创作者遵循原作精神、对原作内涵的再挖掘和对节奏的再创新。“以周冲作为叙事人让原作的节奏发生了改变，带给观众新奇之感，也将他青春、懵懂又激烈的情感反应代入作品之中。”麻文琦说。
除了加入叙事人的视角，北京曲剧《雷雨》还从人物行为、情感与情节的缝隙里开拓出丰富的心理空间。导演在处理周冲前往四凤家表白心意一幕时，创新地使周朴园与打着伞的鲁侍萍出现在舞台前区的两端，并将周冲“白色的船帆，贴在海面上飞……没有虚伪，没有不平等”等满怀理想的独白，以字幕的形式醒目地展示于舞台上空屏幕上。这一幕，被许多观众在社交平台上频频提及。
“《雷雨》中有纯粹的爱、扭曲的爱，也有死亡的爱。周朴园、周萍、周冲和鲁侍萍、繁漪、四凤是处在爱的不同阶段的人。这样的处理让几代人的情感轨迹构成了一幅完整的人性图景，非常深刻。”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顾春芳表示。
连通经典与当下情思
改编经典绝非对经典的复刻。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刘琼观察到，在演出结束后，观众席有一段短暂的沉默。“这是戏剧衍生出来的力量，表明了剧作与观众情感的一种深度连接。”刘琼认为，在北京曲剧《雷雨》中处处可见对人物的“怜悯”之心，这既呼应了曹禺的创作初心，也是通过聚焦人性直抵当代观众的内心。
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导演董芳指出，北京曲剧版《雷雨》充满了时代气质。她举例说：“其中，周朴园与周冲形成的一种互文关系，不仅极具宿命感，还让我看到了周朴园也曾拥有过少年感。他是如何从少年变为一名悲剧的制造者与承担者的？这给观众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。”
北京曲剧《雷雨》的舞美设计简约写意，以黑白灰的冷色为主基调，并辅以深红点缀，通过简洁的几何结构舞台、层次分明的光影设计，营造出压抑的舞台空间。二级导演周舟特别留意到该版的舞美设计对观众心理的引导，他分析道：“这种视觉处理使观众在进入剧情之前，便能从空间氛围中感受到悲剧将至的紧张情绪，从而形成环境意象与人物心理的叠合表达。”
如何跳出固有范式、实现审美创新与思维升级，让地方剧种以当代视野诠释经典、激活自身生命力，成为每一部改编作品必须回答的时代命题。今年年初，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《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（2026—2028年）》，明确提出“建立经典保留剧目库”。中国评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徐粤春认为，这一行动计划为经典剧目的创新发展指明了方向，北京曲剧版《雷雨》在开掘人性深度、发挥剧种特色、彰显时代价值等方面作出了有分量、有新意、有深度的回应。
（光明日报记者 李笑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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